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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未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伤害  

2006-11-26 22:53:00|  分类: 日子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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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到周末,父母来看我,就听到他们熟悉的争吵。
 
我醒得很晚,常常梦中就听见他们的声音从客厅传进来,恍惚中回到童年,心惊胆战,说不出的厌恶,恨不得自己聋了。
 
有的时候,知道他们要来,前一天晚上就开始噩梦,梦中满耳都是他们的声音,而我,似乎还是那个不喑世事的孩子,因着这样的灾难,想哭,觉世界一片暗黑。
 
这恐怕就是我特别不愿意跟人争执的缘故吧,朋友们每说我温和得过分了,会被人误解为好欺负,我却宁愿如此,因为知道相互攻讦的伤害,对他人,对周围听到和知晓的人,对自己,都是伤害,有了伤口,总会留下防备和攻击的印记,将来那些人还会再去攻击另一些人,造成更多的伤害,兵戈扩散,人心涂炭。
 
旁人最讶异的,是我和先生几乎没有口角。问我原因,开玩笑的话,我会这么回答,他是吃辩论这碗饭的,我跟他吵,岂不是自取灭亡。
 
实际,真的是不觉得,有什么需要争执的,浩荡人世,你只取他一人为你的终身伴侣,你即使与任何人为敌,也没有理由与他矛盾。看到有些夫妻,对外人低头哈腰,彼此之间却有如深仇大恨,这恨,究竟从何而来呢。
 
再或者,我的不争,是耳朵里以往充斥的吵骂声太多,我只想安静地活下去,任何人,都不值得我再去理论,再去为难了。
 
只是,周末的这个时候,我的脾气会出奇地坏,我每次对先生提高声音说话,都是在这一天,实在是控制不住,像一只猫忽然伸开了爪子,充满了破坏的欲望。先生很了解,会故意让着我,破天荒的,平时都是我让他。
 
他还偷偷地跑进我的书房,抚着我的背,像哄孩子一样说,别气了,别气了,他们都是你的爸妈呀。悄声地说,怕让外面听到了,他真的特别明白我。我很感激,深觉他,我爱的他,是天赐的礼物。
 
但是每当我忍不住高声说话的时候,其实只是大声一点,与争吵还有天壤之别,母亲就会幸灾乐祸地假作宽容,在一边像劝架一样地说,哎哟,不要这样呀,夫妻两个。她此时的表情特别满足,似乎自己担任了一个高高在上的角色,她的话却似一种暗示,让我想哭。
 
终于明白,至亲之间的恨,从何而来,那是本来不应该存在的东西,却因为一些错误的结合,占有欲、控制欲、自大和不体恤他人,错误地存在于本应最相爱的人中间,然后如同病毒诞生,通过血亲代代传递,通过不再愿记起的回忆。
 
人与人天生的灵魂抵抗力不同,所以,我的胞妹,就没有我这么幸运,这也是我当初开始研习心理学的原因。
 
说实话,写下这些关于父母的文字,于我而言,是充满了内疚和自责的,正如我每次在与他们相处时,总是试图对抗内心的反感,那些记忆,和还在延续的声音,让我痛苦。
 
人是应该毫无杂念地爱自己的父母,道德这样告诉我们,我因此内疚,深重地内疚,我知道内疚是好,因我爱着他们,所以内疚。只是这内疚并非一个好东西,一面表现了不可折返的爱,一面却似利刃,不断地割伤我的心。
 
一个人的疾病,某些时候,是因内疚之心而生的,类似于一种对自己的惩罚,还有逃避。我自小身体就不好,到了如今,几灾几难,苟延着,这种状态反而令我安详。欠了他们的,我终有一天要还与他们,这样就不累了。
 
我深深知道,永远不会满意的这两个人,他们要的,事实上我做什么都没有用,因那是他们之间的感情,物质、子女、一切,没法替代。
 
有一次,在北京和一个精通心理学的编辑畅谈,聊到记忆。很奇怪的,我竟然发觉,我在大学住读之前,居然是几乎没有清晰记忆的,一切断断续续,连年份也不清,仿佛我从一个人住开始,才真正活着了。
 
那位女编辑说,记忆的筛选,是人的自我保护机制。我心一惊。
 
不过感谢我的心灵,我总是记住美好的东西,忘记不好的,甚至有朋友以前对我做过不好的事情,过了一阵战战兢兢来找我,发现我依然,因为早忘得干干净净。
 
蔡康勇说过,记忆是人生的电池。我选了让我愿意活下去的那几块。
 
父母走后,我对先生撒娇说,你知道吧,我嫁给你,就是为了不和爸妈住呀。先生笑说,原来是这样的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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